当“宠物友好”遇上多方诉求 宠物进商场，该不该管

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艳艳 实习生 丁兆钰 文/图

　　近日，博主“六神磊磊”发视频称，在上海一星巴克被要求给带宠物顾客让座。此事冲上热搜，引发热议。

　　不同于是否应该“给狗让座”，郑州市民关注的此类问题似乎更多。8月23日，市民吴先生向河南日报社顶端新闻“我想@领导”反映，探十里商场“携犬进入的顾客特别多，尤其是餐饮店集中的负一层”。他的诉求很明确：遛狗可以，但要有边界，不要影响他人，更不要违法。

　　带着市民反映的问题，日前，记者走访探十里、大卫城、正弘城、郑东万象城等多家城区主流商场，实地探访商场的宠物管理情况、市民真实诉求与基层治理难点。

　　宠物能否进场，商圈标准不一

　　走访发现，郑州多家商场均已布局宠物友好配套设施，但公示规则、现场执行、门店标准各不相同。

　　9月7日晚7时许，记者来到正弘城。商场多个出入口的玻璃门上，一枚巴掌大小的禁宠标识混在监控、无线网络、禁烟符号中间。然而，商场便民服务公示清单中，明确标注可提供宠物车租赁服务。一禁一允的公示内容，让现场管理边界变得模糊。

　　此时，正值晚高峰，负一楼人来人往，携宠穿行现象较为常见。一名女子牵着一只小体型白色泰迪穿行其间。饰品柜台前，白泰迪遇上另一只黑色泰迪。黑狗猛冲上前，牵引绳缠在一起。

　　记者看到，餐饮店大多张贴“禁止宠物入内”的标识，但实际要求各自为准。“可以带宠物就餐吗？”记者问一家餐饮店店员。门店工作人员明确告知记者，店内禁止宠物入内，可允许携宠顾客在外侧公共区域落座。

　　“很少见到狗狗乱拉乱尿，卫生问题不多。”正弘城保洁阿姨告诉记者，宠物惊扰人群的隐患真实存在，“去年有人牵大狗逛街，两只狗打闹吓到小孩，之后保安见到大型犬都会驱离。”

　　针对宠物入内，商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小型犬肩高40厘米以下可以进入公共区域，但餐厅进不了，其他店铺由门店自定。记者问“《郑州市城市养犬管理条例》规定不是不让进吗”，工作人员笑着停顿片刻，紧接着说：“目前公共区域小型犬是可以进来的，大型犬会驱离。”

　　相较于正弘城，大卫城、探十里、郑东万象城的宠物友好硬件配套更为完善，但现场执行同样存在松弛问题。

　　大卫城入口醒目公示宠物入内规范，配备免费消毒宠物推车、嘴套、项圈，明确要求宠物不得落地行走。

　　9月8日晚，大卫城负一层的餐饮区。印着商场标识的推车里，活泼好动的长毛腊肠犬待在遮阳篷下，被主人平稳推行。但随着走访，也发现不少市民牵犬溜达，并未使用配套设施。餐饮楼层门店标准不一，部分商家严格禁止宠物入内，部分门店默许顾客携宠就餐。有市民直言，不少人“进门守规则，到里面随意遛狗”。

　　探十里的“宠物友好公约”在郑州商场里属于比较细致。肩高不超过45厘米，必须使用推车、提笼或背包，禁止进入餐饮区、游乐场。客服台备着尿垫、拾便袋、宠物推车、一次性水碗，还有免费寄存服务。

　　但在该商场门口，记者看到，宠物寄存笼和宠物饮水机空空如也。不时有主人牵着小狗在服务台前穿过，没有工作人员出声劝导。

　　相比之下，郑东万象城入口的宠物友好标识很容易被忽视。墙上、门上有小标志、小字，在不起眼的角落，是自创的非通用标志——小狗装在提手箱里，意思是宠物不能落地。但对市民而言，一时间很难看明白规则。

　　萌宠该享有多少公共空间

　　走访中，记者也听到了不同声音。关于宠物进商场，不同人群有各自的看法。

　　养宠人希望宠物能陪伴自己进入更多公共空间。数据显示，2025年中国城镇宠物消费市场规模已达3126亿元，预计2028年将达4050亿元。养宠不再是小众的爱好，而逐渐成了愈加主流的生活方式。养宠人禾女士饲养一只小型梗犬串串，日常并不会长时间带宠物逛商场，担心宠物排泄不便、受限委屈，但她格外期待城市公共商业空间，能给予养宠群体更多包容空间。

　　“我会选择去宠物友好的地方消费，一方面支持他们经营，另外我觉得宠物友好地方的人，对宠物一定都是善意的，不用刻意躲避。”

　　禾女士直言，“上班陪伴它的时间少，心里一直很愧疚，它给我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，我也希望能让它开心。”

　　但许多非养宠市民时常怀揣担忧。吴先生投诉后，探十里所属学府社区工作人员回应，多次接到同类反映。即便是愿意包容携宠出行的爱宠市民，也会反复提到“文明看管、不扰民”的需求。持反对态度的市民则普遍认为：商场是公共消费场所，要安全、卫生，不是遛宠场地，必须区分居家环境和公共环境。有市民折中表示，不排斥宠物狗进入商场，但主人要看管好，不接受宠物乱跑、吠叫、近身惊扰他人。

　　“宠物引发矛盾，问题大多在主人管控缺位。”资深驯犬师刘钰分析，乱排泄、扑人、扰民等问题，均可通过主人提前规避。出门前规范排便、人群密集处收紧牵引绳、主动约束犬只行为，能规避绝大多数冲突。

　　刘钰说，真正的宠物友好并非不加管束的放任，“宠物友好不是放任主人溺爱宠物，让宠物在公共场所肆无忌惮，而是要求主人提高控制宠物的能力。”实际上，不少商场虽有“宠物友好公约”等对于携宠入内的明文规则，但对这些规则的落地执行普遍宽松随意。而规则虚化的背后，是多方承担治理代价。

　　受影响最直接的是餐饮商户。探十里一位餐厅服务员说，会提醒顾客带狗坐外围餐桌、不上椅子、不舔餐具。客流少时，默许成了常态。另有服务员称，曾有其他餐厅因狗舔餐盘发生冲突，最后闭店。

　　一线员工也在承担成本。多数环卫工表示，建议宠物主人自觉清理宠物排泄物，若发现未清理，只能由保洁兜底。

　　针对吴先生反映的问题，学府社区的工作人员已反复跟商场沟通督促治理，社区也到商场宣传、巡查、张贴禁犬标识。但该工作人员直言仍有困难：“有的顾客的狗比较贵，放寄存处也担心。更重要的是，社区没有行政执法权。”

　　在刘钰看来，养宠人是宠物的第一责任主体。他建议相关部门可常态化开展免费文明养宠科普，从源头规范养宠行为，减少公共场景矛盾纠纷。

　　“宠物友好”的边界在哪儿

　　以服务著称的胖东来，明确规定“携带宠物进入卖场”属于“缺乏公共文明素养的行为”，禁止宠物进入室内。但门外设置宠物临时寄存区域，配备饮水、空调。被胖东来“爆改”的永辉超市也延续此模式。

　　宠物能不能进公共场所？河南省五部门联合发布《河南省促进宠物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，明确提出力争到2028年全省宠物经济规模突破500亿元，推广“宠物友好”理念，建设宠物专属公园、友好酒店、景区宠物托管中心等消费场景。

　　而2007年出台、2021年修正的《郑州市城市养犬管理条例》第十八条第七项明确：携犬出户不得进入商场、饭店、影剧院等公共场所。“我想@领导”平台上，有市民据此留言要求“禁止狗进入商场”。

　　“条例约束的对象是养犬人，不是商场。顾客来了，商场只能尽力引导。辖区执法部门对商场没有强制力，商场对顾客没办法强制要求，只能劝阻。”提到条例具有法律效力，一执法部门工作人员解读。

　　目前，城管部门采取“刚柔并济”的治理模式。今年7月，郑州市城管局整治公共场所违规养犬乱象，对商超违规携犬进入问题“全覆盖现场核查”，下发《行政告诫书》。9月11日，市城管局表示仍在持续治理，并对各区进行行业指导。

　　据了解，对于公共空间养犬秩序，郑州各区治理路径不同。记者注意到，9月1日惠济区城管局对商超的犬只禁入规定进行执法检查，要求门口张贴明显的犬只禁入标识，相关短视频在社交平台获上万点赞。不过，问及具体治理举措，该局表示工作仍在完善中，暂不接受采访。

　　一边是条例明确商场属于犬只禁入场所，一边有执法人员坦言，条例约束的是养犬人，难以对商场形成强制管理。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，在全国性法律层面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》等未明确禁止宠物进入商场，但地方条例具备属地法律效力。《郑州市城市养犬管理条例》第十八条明确规定，携犬出户不得进入商场、饭店、影剧院等公共场所。商场不能以“宠物友好”的营销名义突破地方条例，商家的经营自主权，只能在法规允许的范围内行使。

　　付建也提到，养宠群体的出行诉求需要被考虑。他建议，出台统一规则标准，明确允许公共场所设置合规宠物友好专区，配套入场条件、隔离、消杀、应急处置制度。